【夜读 · 散文】那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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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正午一个闲暇时段,同事们聊起了各自最难忘的春节。内容大抵相似,无非在食不果腹的年景吃上了大肉,在补破遮寒的岁月穿上了新衣,在家境并不殷实的状况下领到了父母微少的压岁红包。感受他们幸福滋味的同时,一种忆旧情绪很快在我心里滋长蔓延,时空的丝线不由分说,便把我拽回25年前在部队时度过的那个非同寻常的春节。

  为摔打我们这帮整日闷在办公室闭门造车的新闻报道员,部领导在大年三十前一天的节前教育动员会上宣布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决定:宣传科所属的5名报道员必须打好背包,以体验生活的方式到基层边远连队过春节。大伙一听便傻眼了,一个刚从连队调进报道组的新战士甚至哭了起来。我却主动要求到一个偏远的夫妻哨所过年,这种选择包含着很大程度的不满情绪。

  大年三十,旅部所在的县城很是热闹,熙熙攘攘的人们提着大包小袋的年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匆匆忙忙往家赶。虽然春寒料峭,但回家的热望驱散了人们的寒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漾开了笑容。这个春节似乎与我无关,孤独和落寞与这样的氛围格格不入。午时两点,我乘上了去哨所乡镇的客车,一辆定员20人的中巴车,竟然足足塞进了30多人,拥挤得几近窒息,颠簸得如同坐过山车。几个青壮年农民脱了鞋扑面而来的臭脚味,加之一个孕妇的呕吐,使我如临地狱。转了两次车,爬行了3个多小时到达乡镇后,十来公里的山路就只能步行了。沉重的背包使我弱小的身躯不堪重负,加之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心情更加沮丧。

  其实,哨长毛以明已经早早地等候在路口。在那条凹凸不平却笔直宽阔的土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了他,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能够身着军装的还有谁呢?中等身材的毛以明缩在没有佩戴军衔的宽大作训服里,脸上被紫外线灼成了无异于当地彝族人的古铜色。他说,你是李班长吧,边说边接过了我的背包。他告诉我,按照行程,两个多小时前就能到达,意思是说,他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很长时间。

  夜雾已经覆盖山林,在哨长毛以明手电筒微弱光亮的牵引下,我们沿着泥泞的山路步行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哨所。哨所的灯光很亮,可以清晰地看见3间低矮房屋的梁柱、红砖以及洁净窗帘上的纹路。毛以明指着30岁上下同样身着作训服的妻子说,这个是嫂子。毛嫂怀里不满周岁的孩子咿咿呀呀地朝我挥舞着双手,狼狗巴特尔也撒着欢儿地摇着尾巴,房柱上的春联泛着红光,使我落寞的心境很快生出一丝暖意。毛以明指着悬挂在树上的鞭炮说:“请大机关来的班长点燃哨所辞旧迎新的爆竹吧。”我没有推辞,便接过了他手中的烟头。刹那间炸响的鞭炮声,响彻了哨所周边的山林,也缓释着我的心结。

  腊肉和土鸡的香味飘散在哨所的小院里。毛以明说,我们吃年夜饭吧。尽管饥肠早已被食欲扩张着,但我仍感到了年夜的落寞和萧条。席间,架不住毛以明的再三劝说.我也就端起了酒杯。一来二去地推杯换盏,话也便多了起来,郁闷随酒精的不断摄入慢慢舒张开来。我谈了自己工作成绩突出却引来诸多嫉妒,发表了大量稿件不但未能破格提干,立功受奖也与我无缘,满肚子都是自己吃亏。毛以明对我的倾诉未置可否,只讲了他当兵以来的经历。他说,由于只是初中毕业,自己从来就没有萌生过提干当官的想法,能够在部队踏踏实实工作,转个志愿兵就是祖辈烧了“高香”。入伍后,初中生作文,他在建制连队待了3年,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士兵。

  后来,这个哨所的哨长退伍,得知很多战士都不愿到这里工作,他便主动请缨到了哨所,一干就是8年。哨所承担着部队的通信线路保障任务,线路出现故障时,通常是连续巡线维修四五十个小时不能休息,但哨所只有一个编制。回老家刚举行完婚礼,他就将妻子接到了部队,妻子从此便成为哨所不拿津贴的编外士兵。毛以明还向我提到了他来哨所后的两次危险经历。有一年春节前夕,在巡线回哨所途中,他发现3个不法分子正在偷窃部队的电缆,喝令无果,便和他们搏斗起来,左手虽被对方打伤,3个不法分子也被他打得头破血流。为此,他不但荣立了三等功,还如愿留队转为了志愿兵。还有一次,在巡线途中突遇山洪暴发,他被大水冲走了一公里多远,满嘴都是泥沙,抱住一棵大树才侥幸逃生。大难不死的经历在他的聊叙中轻描淡写波澜不惊,如清风迎面向我拂来。

  雄鸡的高唱迎来了大年初一。天将破晓,哨所的小院便响起了收音机播放的国歌声。隔窗相望,我看见毛以明正和着音乐的节奏,虔诚地在一根竹竿上升着国旗。早饭后,架不住我的再三请求,毛以明同意了我跟他去野外巡线。我和他肩扛电线,腰别工具,迎着新年的第一缕春阳上路了。20公里的山路走了不到一半,我便开始喘气。毛以明接过我的行头,让我徒步随行。他笑着对我说,你不是干这行的料,正如我不是拿“笔杆子”的料一个道理。中午3点左右,我们完成了巡线任务。下行的陡坡使我的双腿打战,在一个湿滑地段,我的左脚磕到了岩石上,一条3寸长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毛以明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迷彩服,并撕下一支衣袖,迅速对我进行了包扎,并将我扶回了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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