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打工诗人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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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打工诗人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学人君按:周启早,1985年生,湖南怀化人,中国打工诗歌领域代表诗人。周启早19岁南下深圳打工,业余一直坚持诗歌创作,其中《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流传甚广,相继被翻译成英意德三种文字。流转于中国大地各处的工厂,周围打工工人与他亲身见证的痛苦,是点燃周启早诗歌灵魂的火焰。作为一颗拒绝被一圈一圈按下去、“妄想”跳出的螺丝,他用自己的笔发出哪怕微弱的声音,拒绝像动物一样生存,拒绝做时代的俘虏——这些诗歌是周启早灵魂的产物,也是彼时工人们内心的证词。
访谈人:吴思怡 扈迪 蔡翔 等。下文简称“学人”。
一、共情能力不能换钱,却让我对痛苦感同身受
学人:聊聊你的童年吧?什么时候和诗歌、文学或者说文字第一次触电?
周启早:我1985年出生在湖南省怀化市铜湾镇麻溪江村。这是一个湘西村落,兼具了《边城》所描绘的民风中的淳朴灵秀与长年任侠悍匪滋养出的刚烈之气。遗憾的是,村里没有一家书店,等我听说镇上有一家新华书店的时候,那家书店也早毁于一场大火。所以,在17岁之前,除了课本之外,没有读过任何课外书。

专访打工诗人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周启早
我真正与文字结缘是在2002年,我在中方县第一中学读高二期间。某个周末,我在怀化的一家书店不经意买下一本《红楼梦》。这可以说改变了我的命运和人生轨迹。《红楼梦》是我的文学启蒙书,也是迄今为止我读过次数最多的一本书。此后,我便一直向往如同曹雪芹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
赶集
我小小的村庄麻溪江
离铜湾镇约三里
人们约定成俗
每逢四九(农历)赶一次集
我古老的祖先
曾经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
以货易货 繁衍生息
十里八乡人潮涌动
讨价还价不绝于耳
沅江浩浩荡荡
乡音犹如溪流潺潺皆汇于此
我爱屠夫的市侩
更爱小贩的斤斤计较
学人:后来这个梦想进展得顺利吗?
周启早:并没有按部就班。我原本学习很好,在镇里的初中从来没考过第二名,语文作文经常被拿来当范文,被树立为“正面典型”,在村民眼里就是应该去念大学的料。
只是,正是在高二这年,我罹患重度抑郁症,还差一个多月期末考试,我便卷铺盖退学了。好在,退学的日子并没有让我对写作打退堂鼓。相反,那段时间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比成为一名作家更迫切的事情。糟糕的是,我的字写得很难看,怎么办呢?先练好字,不然编辑压根儿就不会看我的文章,于是我开始抄佛经,练字的同时也可以缓解我的抑郁。
在母亲的劝说下,第二学期,我转入中方县第二中学,离家约1.5公里,步行最多15分钟。从此,我再也没有听过一堂完整的课。就这样,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字是愈发写得好看了,可是我的高中会考有好几门功课挂红灯,母亲交了几百块钱请人帮我补考,才拿到高中毕业证。所以,尽管写下诸多批判高考与教育制度的诗歌,但其实我并没有参加过高考。
高考
是一考定终身
还是终身止一考
一棵树
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冤魂
学人:这种自幼体弱多病的经历,对你后期的写作有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周启早:可以说这在一定程度上磨炼出了文字锤炼所需要的共情能力吧。我常年流鼻血,却不知道病因。父母在外打工,我和奶奶留守在家。农村人也不懂,奶奶是赤脚医生,就随便吃点药,打点针。而且我觉着我善良、敏感、脆弱,能轻易进入别人的,甚至动物的灵魂。奶奶杀鸭子,我看着刀抹在鸭脖子上,摸着自己脖子也火辣辣地疼。这份共情能力也让我在之后《女工阿燕》中对流水线上女工的疼痛感同身受,能够写下“我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离岗证/等啊等啊等/等到裤子开了花/等啊等啊等/等到凳子结了果/等啊等啊等/等到我殷红的子宫/仿佛熟透的烂苹果/耐不住地球的诱惑/就要坠落”这样的句子。

专访打工诗人周启早:我拒绝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命运

然而,共情能力在当时换不成钱,也加不了分。在农村,考试分数不高就没有出路。成绩不好,身体不好,家里没钱,难以负担继续进修的学费。务农也是难以养活一大家子的,一年忙活下来所获无几,远远赶不上外出打工的收入。我甚至开始产生幻觉,梦游,甚至差点无意识伤害到家人。于是,我便卷铺盖离开了学校。
不过,我依然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当时我们那十六、七岁就出门打工的年轻人有很多,除了打工,那群青壮年都没有别的选择。我嘛,其实还想过要当作家……这份美好的愿望。
二、我要反抗,哪怕只有一点声音
学人:讲讲你出来打工的故事吧?
周启早:十九岁那年,我跟着叔叔来到深圳。叔叔想让我学门手艺,送我去一家理发店。入职第一天,我的头发被剪碎,根根竖着成了刺头,还染成了黄色,于是变成黄毛刺头。后来我的诗句“社会就像一个大染缸/一不小心/我们就会被染成各种颜色”就是根据这段经历而写成。只是那时候我尽管已经在尝试写作,却根本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写不出怎么办?那就抄吧。刚开始当然很想写些好东西,但我明白这急不得,就一直抄写诗文。我在打工之余利用一切时间读书学习,一点一滴增加底子。我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带在身上,但店里喧闹的音乐和人声根本让人静不下心来。而且,由于理发店老板是湛江人,教学也是用湛江话,我根本听不懂,还觉着自己被歧视,便哭着和叔叔说不想去了。
2004年11月16日,在叔叔的安排下,我进了华粤五金(深圳)有限公司,成为车间的一名工人,给锁头打包装。一去就皮肤过敏,全身都是疙瘩。因为这事我还去打了几天吊针(笑),一个一心来挣钱的人,钱没进到手却先撒出去了,想想挺惨的。事实上,厂里很多工人所接触油漆的刺激性比我接触的强很多,但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事。看着他们忍耐燃料的“腐蚀”我心生感慨:有时身体会逐渐适应这个环境,平时做不了的事,似乎在逼迫下就能做了。在那里我好像没有生活只有生存,我感到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
对了,我在打工生涯中受过一次工伤,那天看着被割伤的手指止不住地流血,我忍不住哭了。我去医院的时候身上没钱,也没人陪我去,因为没钱交治疗费,院方不愿意给我缝针。后来我妈知道我出事了,拿钱托叔叔带到医院,医生才给我缝了那五针。最让我痛心的是,我向上级报工伤费用时,来自香港的经理不大愿意让我报成工伤,我写工伤申请书写了很多次才得以通过。后来2008年金融危机公司裁员把我裁掉了,那笔医药费是我在离开那家工厂时才拿到的。
在这里,每天工作11个半小时,只有周末晚上不用加班,有两个半小时可以休息。底薪499.38元,时薪2.87元,加班4.305元,礼拜六双倍,礼拜天1.5倍。刚进厂很不适应,每天累得半死,除了工作,只想睡觉,每天早上都在闹铃声中醒来,每天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瞌睡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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